第74章
阳光透过窗棂一角，悄悄射进来，光下，细小的尘埃慢慢漂浮，仿佛时间都舍不得离去，静静在这茅草房里，凝固住了。
屋内，幽暗的灯火半明半暗。
明的，全是那床上躺着的苍白容颜，如同整个世界的光都聚在了那里。她静静的微笑，恬静，平和，似乎这一生的心愿都已经完成，似乎从此后再也没有负累。
暗的，却是床边那高大的身躯，原本清秀似仙的眉眼，原本白净的脸庞，如今却满是落魄，清澈的眸子根根血丝尽显，乌黑的青丝胡乱的披散下来，可他却理也不理，顾也不顾，只是看着床上的女子，半刻也舍不得离开眼。
“心儿，你是在怪我了吧，怪我总是逼迫你，怪我不懂得放手，所以才睡过去的，是吧？”花湘轻轻伸出手，细细描绘女子的轮廓，“心儿，你放心，我放手了，这就放手了。你放心，等你醒来，左沉之的病就治好了，卜知的眼睛也会治好，那时，没有我，你就再也不用为难，再也不会累。”
“心儿，师父说，我心无所求，品性纯良，最适宜修仙，所以我从小便跟着师父，从小便在桃花谷里。可是现在，现在我才知道，原来师父说的一点都不对，我不善良的，一点都不善良，我会嫉妒，会难过，听到你和左沉之的过往，看到你为了左沉之心伤，我好嫉妒，真的好嫉妒。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左沉之，我知道你夹我们中间是那样的为难，可是我却舍不得放手，我每天每天的告诉自己，花湘，就再多待一天，就在她身边再多待一天，明天就走，明天一定走，可是我一看到你的容颜，一想到从此后再也看不到你的笑，心里就难过到说不话来，所以我赖着你，粘着你，恨不得做你的影子，我不知道失去了你我还能做什么？没有了心儿的花湘还剩下什么！可是我太自私了，我只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，我只知道尽自己的一切爱你，可是却不知道这样会让你那么累。”
“你是累了吧？原本以为伤自己最深的人，却原来真正受伤的是他，原本支持自己活下去的仇恨，却一下子什么都不剩，心儿那样好强的一个人，这一刻，一定会觉得疲倦吧，可是我却不懂，我那样笨，不懂你的辛苦，不懂你的泄气，只知道围在你身边，用自己的爱困着你，缠着你，让你喘不过气，还说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都要跟着你，心儿，对不起，我再也不累你，我再也不让你为难，我放手了，这一次，我真的会放手了。”
“等你醒来，我就走了，心儿，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了，可是你身体里会留着我的血，我会永远在你身边，只是默默的在你身边，你再也不会感觉到累！”
花湘说着，轻轻拉过女子纤细的手腕，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的痛楚再也抑不住，滚烫的热泪泪滴滴滑落，“心儿，痛一下下就，就好，我的心儿最坚强。”说着拿起匕首在上面轻轻一划，暗红的血珠霎时密密的溢了一片。
“心儿，从此后，忘了一切，忘了我，你的记忆只会回到最初，回到最初和左沉之相识的时候，那个时候，你们举案齐眉，应该是快乐的吧，回去吧，忘了所有一切，不要再让自己那么辛苦。”
花湘伸出自己的右手，利刃划破的那一刻，轻透的鲜血流出来，阳光的照射下，微微放着金光，一滴一滴的滴落到女子渗血的伤口上。
奇迹出现了，原本深紫暗红的血液，却慢慢变得透亮，女子原本惨白的容颜，却渐渐放了光彩，毫无血色的唇，也渐渐有了颜色。
血液越滴越多，地下淌了摊暗黑的污迹。
直到女子腕上的再见不到半丝黑红，花湘慢慢放下手，从怀里掏出金疮药，细细的覆到伤口上，用丝帕包好。
“心儿，虽然还是舍不得，真的好舍不得，可是我要走了，留下来，只是让你再一次受伤。你要好好的，你一定要好好的！”
花湘起身，轻轻在女子眉间印上一吻，细碎的长发飘落下来，一瞬间，银光阵阵。
“心儿，再见，再见。”
再直身，毅然转头离去，手里紧紧的攥着拳头，惨白的手指根根陷入掌心，所过之处，滴滴鲜血顺着指缝间滑落。
“你，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才开门，左沉之站在门外，面色已然红润了许多。
“没什么。”花湘摇摇头，回身轻轻关了门。
“心儿明天应该就会醒了，她，她不会记得我。”
花湘顿了顿，微微一笑，“心儿，心儿其实心里是有你的，只是拗不过自己，她总是这样，认定的事就不会变，十头牛也拉不回，所以，你不要放在心上，好好待她，若是你心里还有惭愧，就好好待她，她看起来坚强，可是却是最脆弱的人，她的强势只是虚张声势，为了不让人看到她的内心，所以，别再伤着她了，不要再理世上的纷争，若是你决定了保护她，从今后，心里应该只有她，唯一担心的，也应该只有她，所以，找个没有战争的地方，好好和她生活，好好疼她，爱她，她值得的。”
“你，那你呢？我的病，是不是也是你治好的？”左沉之伸手拂向胸口，不痛了，醒来后，那里就不痛了，他只记得自己昏了过去，见到灵儿没有一丝气息的跌落马，昏了过去，没有任何的迟疑，梦中是无数的梦魇，无边的黑暗，可是他却不要醒来，永远都不要醒来，他安静的等待，等待灵儿，等待可以牵着她的手过桥，可是到底还是醒了，睁开眼的那一瞬，阳光刺的眼生疼，他望着床板，静默的流泪。
“花湘，你不用这样的，我已经没资格在护着她，我除了让她难过，什么都做不到，留下来的应该是你，只有你才能给她幸福！”
“不了，我走了，心儿欠你们的，我帮她还上，你的病，卜知的眼睛，我都帮她还上，只求你们以后好好的待她，再也不要让她难过，她很辛苦了。”
花湘淡淡一笑，和左沉之擦身而过。
前面是血一样鲜红的晚霞，映着男子似纸一样惨白的面庞，他微扬着头，看着天空最后一点光亮即将隐没。
风吹过，耳边，忽然响起师父临终前的话，那样清晰，仿佛就在昨天……
“湘儿，长大后，万不可出谷，也不要救任何人，不要让任何外面的人入谷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为什么？
师父，是不是你早料到我会遇到她，那样的河边，那样落魄的女子，却有那样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师父，你早知道我会陷进去，是不是？
“湘儿，你心地善良，可是要记住，只能专心修行，记住不要爱上任何一个人，不要爱上，”
“什么叫爱？”
师父，我终于知道什么叫爱，那一日，看她在满山的桃林里落泪，其实我就爱上了她，在那一刻就爱上了她，所以，之后的一切，不过是越陷越深，欲罢不能罢了，或者，我跟本没想过停手，看着她独自伤心，不知道如何停手，师父，是不是，你早料到了？你一早都知道了？
“湘儿，师父说的话，你记住也罢，记不住也罢，该来的，终究会来，罢了，罢了，这是你的劫数，一如当年师父的劫数。湘儿，若有一天，你心爱的女子命在旦夕，记得，一定要记得，你的血，可以治好她，只是那之后，你便再也不能修仙，你的生命，便再也不能延续，或者，对你来说也是好的，好过师父，孤独的在这世上存活，种这一谷的桃花，只因答应过她，不会轻生，决不会，可是只有我知道活下来的滋味，辛酸痛苦的滋味，所以，湘儿，师父给你选择，若是你真的爱她，就救她吧。”
师父，谢谢你，谢谢你让我有这个选择，谢谢你让我可以救心儿，我很满足，遇到她我已经很满足，能爱上她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事，我不后悔，不后悔，哪怕明天再也见不到阳光，至少心儿可以见到，至少，她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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